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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老媽,

好久沒有寫信給妳,到底是多久了呢?大概從國中或高中之後,就沒有了吧,國小的時候,或年紀更小的時候,我總是寫一些媽媽我愛妳,或是媽媽謝謝妳的文字,也許,還畫上一個頭髮很捲穿裙子的女性塗鴉在卡片上。但是幾年後,隨著我慢慢長大,步入國中高中叛逆期,我寫給妳的書信總是寫在爭吵後,大致上是不斷的解釋我為什麼剛剛要說那些氣話,那不是存心要頂撞,那不是有意的,那不是想要故意讓妳難過落淚的,也不是有意讓妳氣到想要跟我斷絕母女關係的。

但是寫情書給妳,那是從來沒有過的。

我記得妳曾經說過,我爸爸很會寫情書,還寫得一手漂亮的筆跡,只可惜,在我八歲你們離婚正式分居之後,我沒什麼機會再親眼見到爸爸的筆跡,即使妳後來再婚了,但我印象所及,妳收到的信多半都是各式各樣的繳費通知,或超市寄來的DM折價券,開頭會稱呼妳「親愛的」的那些訊息,只剩下一通通要妳去操作ATM或回撥電話的詐騙簡訊。

但是一封情書要怎麼開頭比較好呢?我在大學的時候曾經收過一個男孩的情書,他說,他認識我之後,心底的一株愛苗就此萌發了(莫非我是植物生長劑?),我也用英文寫過一封情書給一個男孩,我說不管未來有什麼挑戰,我希望可以成為支持他的力量(結果寫完這情書不到一周,我們就說byebye了)。我剛剛也估狗了一下情書範本,上面不外乎是稱讚對方的一顰一笑讓人心神蕩漾,如何日以繼夜地想著對方,或是在人群裡一眼就可以看到對方的身影,或是沒看到對方會如何的失魂落魄。

所以,如果寫一封情書給妳,標準寫法應該是,「媽媽,您的一顰一笑讓我難以忘記,我每天時時刻刻的想著您,您到火車站接我時,我立馬就可以從您蒙著口罩戴著安全帽遮得密不透風的造型認出您」.....最後再以「我會成為您生活中的力量」結尾。

可事實上並不是。

我承認,打從18歲來臺北唸書之後,就沒有再想過要回南部家鄉;有時候工作太忙聚會太多的時候,我根本忘記要打電話回家,在火車站能夠一眼認出妳,是因為妳永遠先第一眼認出了我,不斷揮舞著包著袖套的手跟我招手,想不認出妳都難。至於能不能成為妳生活中的力量,其實我也不是很有把握,以前妳希望我當主播嫁個有錢人,結果我覺得當記者太累又要天天管別人家閒事,落跑去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畜生用的廣告圈,結了婚,妳希望我趕快生個白白胖胖的臭小孩,結果幾年後我突然跟你說,「媽,我恢復單身了,好險還沒有半個小屁孩」。妳說好,不然好好認真工作一個女人總是要好好養活自己,結果瞬間,我又說我變成SOHO族,當個你壓根沒想過可以糊口飯吃的專職部落客接稿件準備出書。

所以我決定,這封情書的寫法,讓我把妳視為一個女人,而不是媽媽開始寫起。

妳是我見過笑起來最可愛的女人,即使妳一直不斷地說,自己怎麼歹竹出好筍,生出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兒,但其實,在我心中,妳26歲那年抱著剛出生的我,笑起來好像日本女明星,非常燦爛。



妳也是我見過哭起來最讓人心疼的女人,我很少看到妳掉淚,除了看韓劇的時候妳常常為了被撞到失去記憶的女主角和癡情不渝的男主角感動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以外,我只記得大概在我五歲的時候,有一天妳坐在客廳,不停地掉著眼淚,不停地掉,然後,妳問我,如果媽媽跟爸爸離婚,妳跟媽媽一個人住好不好?

妳當然絕對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人,雖然妳也怕鬼怕得要命,平常躲親戚間的麻煩事躲到不知哪去,但那年我7歲,妳33歲(大概就是比我現在大一兩歲的年紀),一個月內我們南部的透天厝在凌晨被人蓄意用煤油縱火兩次,妳在漆黑不斷冒出濃煙的房子裡飛奔出去呼喊鄰居,我有印象的那次,只有我們兩人在家,妳衝出火場呼救,而我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二樓樓梯間,眼看著火舌就要從一樓竄上二樓,煙越來越大越來越嗆我不斷咳嗽,什麼也看不到,好險,一個好心的路人衝進來把我抱出去,我只記得我緊緊的抱著妳相擁而泣,妳摸著我的頭說「不要怕,對不起對不起」可是,該說對不起的真的不是妳。

然而,比火災更困難的是,我開始在學校不斷被傳言「她就是那個家裡失火的女生...」,雖然失火不是我的錯,但同學看到我都躲得很遠,我想,妳在大人的世界,那些後續的流言蜚語只會比這個更令人難受。

妳毫無疑問,是我見過最疼孩子的女人,疼到前夫抱怨說你當媽媽比當老婆拿手,疼到現任丈夫吃醋問說,「這麼疼這個小孩,妳到底是誰家的媳婦」。老實說,比起丈夫,不好意思,妳真的就是比較疼我無誤。但是,妳就不是好老婆嗎?妳當然是!太小的事情我記不清楚,但我爸爸的親戚在你們離婚幾十年後,到現在都還會問起妳,我想他們是喜歡妳的,而妳幫後來的老公如何努力的週轉,還債,讓自己某一陣子身心緊繃到時時焦慮發抖無法成眠,卻還不敢讓我知道,加上妳身體不好又想為對方拼個一兒半女流產流了無數次,我不知道,這如果不是拼了命想盡一個「太太」的義務,這是什麼。

妳受了很多委屈,我知道,因為在南部,民風保守的環境和當年社會比較封閉的關係,妳的離婚,帶著一個女兒改嫁,再嫁又還是吃了很多苦,成為妳沈重的背景和越來越沒有自信的原因。我知道妳總是覺得自己很差,很不上相,書讀得不好,所以很自卑,於是每當我做了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妳總是立馬第一個宣揚給周遭的鄰居同事知道,老實說,一開始我真的很害羞,想說妳幹嘛什麼事情都放送出去嘛,但現在,我得坦白說,如果我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還能保有天生樂觀又自信的態度,那都是妳給我的,是妳讓我覺得自己值得驕傲,是妳讓我覺得自己很有希望。

然後,雖然不是故意的,但我也離婚了,甚至比妳第一段婚姻更短命。我知道妳一開始尷尬得不知該如何跟親戚朋友開口,但我會證明給妳看,離婚的女人還是可以很自信,過得更好。離婚不是原罪,女人絕對不需要把這件事情當成自己的汙點。

如同你很愛到處告訴大家妳的女兒多棒多棒,我也要用這封情書告訴妳(然後貼在部落格上讓大家知道),妳是一個多麼棒的女人,妳,也很讓我感到驕傲。

媽媽,也請妳告訴自己,妳值得被更好地對待,我已經長大了,請妳記得要多愛自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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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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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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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寫的很好
    短短幾百字好像已把妳和母親的人生重要 turning points
    又 went thorugh 了一次
  • 謝謝~~~這是當作母親節禮物送給我媽的一篇文章。

    御姊愛 於 2014/05/12 09:16 回覆

  • jk mom
  • 寫得太好了,我都忍不住哭了,如果妳是一位母親,一定也會寫出動人的情書給妳的孩子吧!
  • 謝謝你啊,我媽跟你一樣邊看邊哭邊傳line罵我呢~哈~

    御姊愛 於 2014/05/12 17:47 回覆

  • carrryyy
  • 我也哭了~這是女人與女人真性情的對話...